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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在夜里醒来，那一刻的恍惚是彻底的。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身体仍在熟悉的温度中，意识却在寻找空间的轮廓。我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弯曲，试图通过指尖确认床的边缘，通过鼻腔里的空气流动辨别窗的方向，通过光影确认时间仍在流动。那一瞬间，我理解了普鲁斯特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开篇的描绘：人在时间的深水[1]中醒来，周围地点、物件的在场，那些熟悉的无数细微知觉，便成为了重新确认自我的坐标。而当这些感知逐渐安定下来，我意识到，自己身处“珈邸”。 普鲁斯特的世界里，人物总与某个“风景”[2]彼此相连，地点携带剧情、背景、音乐、物件，一同被记忆保存。“珈邸”，在老街的脉搏与屋顶的线条间，成为了老城厢的“风景”与安放自我的归属，也重新确认了上海这座城市在我生命中的位置。 
[1] 深水，指时间的淹没性。普鲁斯特认为时间不是一条线性的河流，而更像一片浩瀚、能淹没一切的海水，深不见底，充满了遗忘和潜意识的碎片。 [2] 风景，指将地点作为记忆的容器。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结尾，叙事主人公马塞尔领悟到， 原本分离的“斯万家那边”与“盖尔芒特家那边”最终在空间上重合，象征着他所有记忆碎片在意识中重新整合，意味着“逝去的时间”被寻回。 从“无知”开始，找到坐标与归属！ [3] 无知，普鲁斯特认为时间与记忆是捆绑的。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开篇中，叙述者马塞尔在不同时间中醒来，脱离记忆，我们便无法定位自己在时间中的存在。 这种令人不适的“无知”体验，正是作者开启漫长“追忆”、试图用艺术固定并超越时间的根本动力。 
我渐渐意识到，空间是时间、情感、记忆的投射。时空和回忆是不连贯的、碎片化的。然而，一个充满隐喻的空间会赋予记忆整体的连贯性，让人找到归属。 法国哲学家莫里斯·哈布瓦赫曾提到，不同时代、不同时期的人们对同一段“过去”可能形成不同的想法，如何叙述“过去”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下的理念、期待。 老城厢的记忆，定格着一种烟火人间的、邻里声气相闻的过往。而风貌区的更新，是在当下的我们的期待下逐渐建构的。 我们希望重拾往昔时光中闪烁的生活之美，让人物的故事、时间的印记与不朽的艺术形式在此相遇、结合，建立起上海精神的持续感与归属感，成为滋养当下、启示未来的土壤。 
力量，自由，自然和爱情的芳香 [4] 力量、自由、自然和爱情的芳香，描述的是 “非自主记忆”发生时的巅峰体验状态。 普鲁斯特认为，我们日常的、由智性控制的“自主记忆”是干瘪、虚假且不可靠的，它无法保存过去的真实。 而只有通过 “非自主记忆” ——由某个感官印象（如气味、味道）触发，我们才能完整地捕获过去的某个瞬间。 
普鲁斯特在《驳圣伯夫》中写道，“至少我知道，每一天都是这么丰富，都充满着可能，我对生活的渴望不断在增强。 因为，任何一种美都是一种不同的范型，没有所谓美，美就是幸福发出的邀请，只有美才能使幸福成为现实。” 
我，一级级往下走。光，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又一点一点，从角落生长出来。 地下一层的休闲厅，以热烈的情调迎接我。两面高耸的红色百叶，被柔和的光线映照。我的眼睛需要片刻适应。 然后我看清了，那红，来自记忆深处，是城厢记忆里门扉上褪色的朱漆。 人们在这里聚集，轮廓在红色的背景前显得格外柔和，像旧画中的人物。我的手拂过边桌的边缘，桌面上，一只酒杯边缘还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。 沙发柔软地接纳我的身体。周围的谈话声很低，像远处溪流的潺潺，字句模糊，只剩下语调的起伏，成为一种舒适的背景音。 我的目光被《华灯初上》牢牢吸引，红色丝绒上是老城厢的记忆里，讲述花灯照亮弄堂的夜。 我站得很近，近到能辨识出丝线的交错。一种奇异的通感发生了： 我凝视着光，指尖却仿佛感应到丝绸的细腻与顺滑，耳畔依稀响起旧日厅堂里，唱片机那略带沙沙底噪的比尔·埃文斯三重奏。 我转身，跟随旋律，步入酒窖与私宴区。 以一个圆柱形的玉石岛台为圆心缓缓展开。那玉石在灯下泛着月华般的光泽，自然成为所有目光与交谈的焦点。 一道金色的拱顶轻轻隆起，仿若剧院的穹宇，赋予空间仪式般的静谧。 Barber&Osgerby的“HOTARU萤火虫”和纸灯，将光温柔地包裹，再吐纳成一片朦胧而富有生命感的光影。 长桌上，酒杯相触，发出风铃般清脆的“叮”一声，随即沉入温暖的笑语。这声音在拱顶下盘旋、回荡，酿出微醺的亲密。 我的视线总在尽头处那株植物上流连。它向上舒展的姿态如此自在，枝干划出遒劲的弧线，茂密叶片间，竟跳出几朵洁白的花。 所有宾客投向它的目光，都不由自主地沿着那生长的轨迹向上攀爬，被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轻轻托举。 于是，在这沉入地下的空间里，竟也因此呼吸到一丝舒展的、无拘的风。 酒窖的幽深之后，是雪茄室。白色的皮质屏风以柔和的曲线分割着视线。 与之相对的，是线条硬朗、表面经过处理的金色雪茄保湿柜，金属的冷静光泽与皮质的温润，形成一种无声的、充满张力的平衡。 我打开一扇柜门，铰链发出顺滑低沉的“咔哒”一声。随即，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悄然溢出—— 首先是雪松木那干燥而清甜的木质香，紧接着，是不同产区雪茄烟草叶深发酵后带来的，近乎于巧克力、皮革、泥土与干果混合的、深厚而迷人的气息。 这香气有体积，有重量，它缓慢地充盈鼻腔，甚至让舌根泛起一丝隐约的甘甜。 当那厚重的、酒红色的帷幔从影音室四周垂落。 幕布升起，光与影成为主宰。我们交出自己，任感官被席卷。灯光渐暗，如潮汐退去，沉入比天鹅绒更柔软的黑暗。 《剧院》杉本博司 墙上，杉本博司的《剧院》静静地挂着。他那标志性的、长时间曝光下空无一人的影院内部景象，充满了肃穆的仪式感。 我坐在这红色的黑暗里，凝视那片白色的寂静。常常恍惚：当无人观看时，光影的故事是否依然存在？ 而我们在 “剧院”里经历的悲喜，是否也构成了某种永恒影像的一部分？ 拾级而上，指尖划过金色扶手，能感到细微的、手工打磨的起伏。细密的金属网围挡仿佛一层薄雾，朦胧地透出内里镶嵌着铜条的白玉台阶。 墙面涂抹着特殊的金属漆，光线落在上面，被吸收、再漫射出来，形成一种斑驳的、如同老照片或记忆底片般的质感。 普鲁斯特所追索的——那包含了力量、自由、自然与爱情所有的“芳香”，在此时此刻此地，我用全部的感官，真切地呼吸到了它。 “无限远，无限近”的记忆载体！ “我就是一个地方的魅力形成的，那种魅力所寄居的地方，就是我所爱的那个地方。 它帮助我生活，它让我找到快乐并与我分享，那个地方是形成一种魅力、形成生存希望的要素之一，它就寄寓在爱的欲愿之中。”——普鲁斯特 四组特别设计的落地玉石灯具界定了客厅的一方天地。 玉石的灯罩将光线过滤成一片温润的、羊脂般的晕泽，柔和地铺洒在柔灰的大理石地面，框取着前后庭院生机勃勃的景致。 我能感觉到光线带着温度的变化在室内缓慢移动，风携带庭院植物的清气自由穿梭，人的活动与自然的生息之间，形成了一种无声的、绵长的渗透与对话。 我的目光，落在那张极具雕塑感的黑白花桌之上。 花艺艺术家二十一的作品《不思议》，一株枝条以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向上伸展，以一种简约而绝对的力量感，撑起了这一角空间的体量与气质。 有时，我会静立片刻，望向另一侧的花园咖啡。 偶尔，一丝混合着书本的油墨香、新鲜研磨的咖啡豆以及精心养护的绿植的香气，会乘着微风，带着彩云飞大理石壁炉中火光的温暖， 幽幽地飘荡过来，将我带回到上海梧桐区一个闲散的午后——漫无目的的阅读、咖啡杯里升腾的热气、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的光斑。 我留恋的，是庭院的午后。择一处坐下，什么也不做。 阳光，将那株羽毛枫的枝桠影子，投射在以错拼工艺铺陈的素白墙上， 一旁的水景，发出琤琮的细响。我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，望向被飞檐优雅切割出的那一方蓝天。 二楼的起居室，是关于家庭记忆的。 不仅是孩子们，在如此一个阳光饱满的午后，我也会喜欢在此处消磨。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，不如说是一片被知识和美浸润的土壤。 我常会走到那面书墙前，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，作为父母，我们总怀有一种期盼， 渴望将那些凝聚在旧物与文字中关于“美”的感知，那些“黄金时代”的精神气质传递下去。 Davide Groppi的壁灯，自己进行任意组合，照亮了墙体内嵌的胶片装置。我常常在夜晚，端一杯温水，独自在此驻足。 胶片里是这个家庭最真实、最柔软的切片：可能是女儿三岁时在草地上追逐泡泡的模糊身影， 阳光在她发梢跳跃；儿子第一次组装好复杂乐高模型后，那混合着骄傲与疲惫的专注侧脸；节日餐桌上的温暖烛光。 这些胶片可以被随时取出、更换、增加，这意味着记忆的载体是流动的、生长的，如同生活本身，让人沉醉于故事经历的甜蜜与怅惘。 女儿远在伦敦圣马丁研习时装，我希望她的房间，是她个性与梦想的延伸。 空间以米白丝绸质感为底色，粉、暗紫、番茄红，这些色彩鲜明而和谐地碰撞，呈现她那鲜明、敏锐的时尚直觉。 一侧的艺术装置，灵感源自儿时的击掌游戏。它以类似书页翻开的造型呈现，似一册立体的记忆相册。 我将手掌轻轻放上去，与那凝固的掌印相合，一瞬间，无数个与家人击掌庆贺的温暖瞬间，如同潮水般涌回心头。 《空中的手》薛照新 阁楼，是作为时尚品牌主理人的女主人的创作空间。空间保留了老建筑的坡屋顶结构。空间如戏剧般分三幕展开。 首幕是灵感的序曲，一个由米色粗粝质感石材打造的摆台上，陈列着艺术家薛照新的雕塑《空中的手》。 那双手的姿态被捕捉、拉伸、变形，达到一种极度舒展、自由甚至充满渴望的状态。 它静止于空中，却仿佛在持续地抓取、感受着无形的气流与灵感，恰是女主人创作灵魂的具象化。 尽头处，浅金色的壁炉镶嵌在墙体中，下方是一块拥有自然触感的黑色石材。 一扇老虎窗，漏进的天光，从清晨清冷的青灰，到正午灿烂的金黄，再到傍晚温柔的玫瑰紫，缓慢地移动，描摹出长短不一、形状变幻的光影——生活在此，本就是最动人的收藏。 “无限大，无限小”的空间 空间与时间，它自身没有情绪，却像一片海绵，持续吸收着无数个被我们身体与记忆所铭刻的、关于“在场”的瞬间。 赋予空间只有沉浸其中才能领会的“情绪”。 这情绪，反过来浸染我们，我们既活在感受无垠的“无限大”之中，也活在每个动作、每次触碰这些“无限小”之中。 我记得一个闷热的夏夜，电梯的声响似乎还粘在耳膜上。我推开门，没有走向任何一盏开关，只是习惯性地走向那把Jindřich Halabala的中古扶手椅。 黑暗中，只有对面织物上掺着的线，相互垂直交叉的条纹，就像窗外永不彻底熄灭的车水马龙。 看不见，却听见露台里，风吹过树梢的 “嘶嘶”声，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寂静。 一段空白，一次必要的停顿，让我在进入卧室前，完成与外界的剥离。 我就那样坐着，任由汗水在冷气的凉意中慢慢干涸，感到白日的嘈杂，正从四肢一点点被这片宁静抽离。 清晨，醒来，天色是介于夜与昼之间那种模糊的钢青，房间里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的属性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、安稳的轮廓。 身旁的呼吸声均匀悠长，我没有起身，只是望着天花板，任目光在皮质与真丝叠合的屏风上游移。 艺术家翁纪军的大漆作品《无题》，悬挂在一侧的墙面，在将明未明的光线里，它的漆黑，吸纳了夜的残余。 大理石床头柜上，那副摘下的眼镜，金属镜腿恰好接住了从帘隙渗入的第一线微明，凝结成一个几乎不可见、却又异常锐利的光点。 漆黑，光点，描绘这片黎明时分的安宁。 我起身，赤足离开床榻。踏在皮质地板上的暖意，在几步之后，便被浴室门口那木纹石材的恒常微凉所取代。 一温一凉，一步之遥。青玉台盆在开启主灯前，色泽如深潭。水流冲击其表面的声音，在清晨的绝对寂静中，显得格外清亮与圆润。 俯身准备掬水时，我的视线越过了台面上的枝条。 一束从侧窗涌入的晨光，正正地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，照亮了木纹石地面上，漫长形成过程中留下的、蛛网般细密的纹路。 在无数个匆忙的清晨里，我路过，洗漱，离去，从不会停留片刻。 而在这偶然俯身的安静里，在这束恰好落下的晨光中，我被它深深吸引。 我看见了生命浩瀚无垠的“无限大”，恰恰是由无数个这样被精心安置、又需某种偶然才能照亮的“无限小”所构筑。 追忆 车缓缓驶过老城厢的边缘，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。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高楼间隙，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。 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，光影透过枝叶，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。 昨夜离开时，也是这样穿过这条街道——只是那时街灯昏黄，树影是深蓝色的。 普鲁斯特是对的。 在一片风景的深处，总有某一存在的魅力在那里闪动，需要一位注视过去的人来追寻，让那些被爱过的地点、被浸润的时光，成为未来寻找精神的支点与情感的坐标。 我知道，当暮色降临时，我仍会归来。前方的道路，在晨光中发亮，每一段即将书写的新故事，都已从那些无限小的时光里，获得无限大的灵感与勇气。 风景向后流逝，未来迎面而来，而我正从容行驶在这两者之间。 设计总监&无间创始人 吴滨 项目主创团队 室内设计：W.DESIGN 无间设计 软装设计：W.DESIGN 无间软装 项目名称：上海壹号院 开发商：上海亚龙古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设计面积：1102㎡ 项目地址：中国上海 完工时间：2025年10月 策划：Bobo Zhou 摄影：朱迪、Howie Zheng；视频：Z Wang Studio 走走 撰文/编辑：Ricardo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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