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烟台大学读书那几年，除了海，印象最深的是雾。 胶东半岛的海雾总是来得很突然。常在操场踢球，天光毫无预兆地暗沉下来，一团灰白的、带着咸腥水汽的朦胧，便从海面缓缓漫上岸。 近处的球门、人影先模糊了，远处防风林里成排的胶东油松，也褪去清晰的轮廓，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墨绿影子，在流动的灰白中浮沉、洇染。 那一刻，世界静下来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和一种奇异的出神。
那时候并不觉得这种景象有什么特别。许多年后，在东京见到长谷川等伯的《松林图》屏风，心头猛地一紧——那雾中松林的疏朗、空寂，竟与我记忆中那个胶东午后的质地如此相契。画面没有明确的边界，也没有清晰的焦点，真正被描绘的并不是松树本身，而是一种介于显现与隐藏之间的空间关系。 后来知道，长谷川等伯的笔意，遥接南宋画僧牧溪。牧溪画里的六柿、烟雨，没有精细的描摹，只有墨的浓淡、形的聚散，和大量的“余白”。那余白不是空虚，而是一种让空间继续生长的可能。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记忆中的其实也不是松树，而是一种空间，一种由雾、松林和时间共同构成的经验。
这个被雾气与松影浸润的记忆，在心底沉睡了二十年。直到我站在青岛唐岛湾边，面对那两栋荒弃了十几年的欧式建筑时，那片雾中松林的影子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业主想将这里改造成一家酒店，名叫“潮生”。潮声自有松风和，这个名字，也与后来形成的松风、海潮与空间经验暗自呼应。
酒店外观 场地很特别。两栋四层的欧式老楼，带着殖民复兴时期的痕迹，呈微弧形面向大海展开，中间隔着约二十米。背面紧挨着车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漓江西路。 第一次来到现场时，我被这组建筑的姿态所吸引。它们面向海湾展开，仿佛试图拥抱眼前的大海。但问题也同样明显：建筑虽然朝向海湾，却未能建立有效的景观界面。 两栋建筑之间由厚重的实体墙连接，内部空间封闭而昏暗。海景始终被阻挡在外，海就在那里，却难以被真正感知。 站在场地上，我很快意识到，这个项目最核心的问题并不是建筑老旧，而是建筑虽然面向海湾，却始终没有真正建立与海的关系。 建筑远观 设计不该从一张白纸开始，而应从读懂地方结构开始。 所谓地方结构，并不仅仅是场地条件，而是建筑、海湾、道路以及长期形成的自然经验共同构成的关系网络。 这里的结构，就是这组背城面海的建筑，以及它们之间那个封闭的连接部。中央那堵厚重的石墙，封住了风和视线，也阻断了空间应有的通透性。 我们的任务，不是改变建筑面向海湾的姿态，而是重新建立人与海湾之间的联系。 对于一个滨海酒店而言，海景固然重要，但抵达海景的过程同样重要。如果进入场地的第一时间便直接看见大海，空间体验很快就会结束。 我总希望，进入一个空间能像展开一幅手卷，得慢慢来，不能一眼看尽。 从北侧漓江西路拐进酒店通道，我们没有选择直路。车子需要沿着绿化带，经过一道法桐树荫，缓缓绕过一个舒缓的弯，才能抵达半隐蔽的落客区。 这段“绕行”是刻意的。城市的噪音和速度，在这几十米的绿意与转弯中被过滤、被延宕。 这有点像园林入口处那截总要转折一下的廊子，不是为了添麻烦，是为了让心先静下来，为后面的“看见”做好准备。 △ 建筑与海的关系 章鱼见筑 落客区的雨棚压得很低，周边被修剪整齐的灌木围合，遮挡主干道的噪音，材质转为深沉的石材铺地和黑色金属板。 从雨棚进入玄关，这是一个过渡性的空间。然后，面前那道沉静的、特意漆成温暖红色的木门，才会缓缓向内开启。 △ 落客区与大堂 门开的刹那，不是海，而是一片苍翠的、起伏的“松海”扑面而来，瞬间充满了整个视野。 那是我们利用场地高差“借”来的景：在低于大堂地面的下沉庭院和草坡上，二十余株胶东油松被斜斜地种下。 站在大堂，视线正好与它们昂扬的树冠齐平。墨绿的松针仿佛触手可及，绵延成一片波涛。 视线需要努力越过这片近在咫尺的“松海”之巅，远方那片辽阔而宁静的蔚蓝，才豁然展开。 △ 大堂与松林 大堂标高与松树树冠基本齐平，因此人在进入空间的第一时间并非直接看见海面，而是先进入由树冠构成的前景层。 海景被抬升到第二层视觉界面之上，由此形成“踏着松海看大海”的体验。 △ 设计分析图 以靠建筑 随着人完全步入，空间横向打开，松林、草坪、无垠的海与天空，作为一幅全景长卷，完整地铺陈在眼前。 这“先收后放”的节奏，充满了游园的趣味，但一切又建立在当代建筑与景观技术的基础上。 那扇红色木门还有另一层考虑。青岛的冬天漫长寒冷，当客人从凛冽的海风中抵达，这抹温暖的红是一种无声的迎接。 而从海滨步道散步的人回望酒店，透过大堂的玻璃幕墙，这道红色恰好成为一幅极简的画——在深色石材与灰白天光的背景下，像一枚印章，稳稳地落在画面一角。 要让旧建筑“醒来”，需要几个关键而小心的动作。 首先，是打开那个封闭的连接部。我们拆除了两栋楼之间那堵厚重的石墙，换成一整面顶天立地的透明玻璃幕墙。 其次，是重新定义每一个“看”的方式。原有建筑的外立面，窗户被繁杂的窗棂分割，视线零碎。 我们将所有客房原有的小窗全部更换为整块的落地玻璃窗，取消多余的竖向分隔，让每一扇窗都成为一道纯粹的“取景框”。 窗不再只是一个采光的洞口，而是一幅挂在墙上的、实时变化的画——画的内容是松、是海、是天光云影。 四楼的总统套房和多功能厅，是改动最大的地方。原有空间被厚重的实墙和狭窄的窗洞所困，面朝大海却无法真正“看”到海。 我们拆除了朝向海湾一侧的整面墙体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敞的露台和连续的落地玻璃。 室内与室外之间的界限被消解，人站在露台上，仿佛悬浮于松林与海天之间。多功能厅的整面玻璃推拉门可以完全打开，让室内空间延伸到露台。 随着设计不断推进，我们逐渐发现，松林不仅是一处景观，更成为组织整个公共空间的重要线索。 为了营造大堂前的松海，我们利用场地高差形成下沉庭院，由此同样的一片松树，在不同高度形成完全不同的观看体验。 位于地下层的全日餐厅嵌入下沉庭院之中。在这里，人们看到的是松树苍劲的树干。 树干从坡地中生长出来，向上伸展。粗糙的树皮、扭转的枝干以及树木生长的力量感，都能够被清晰感知。树不再只是背景，而成为空间的一部分。 来到一层大堂，观看方式发生变化。由于大堂标高与树冠基本齐平，人们看到的不再是树干，而是树冠。 松针形成连续起伏的绿色界面，树冠像海浪一样在眼前铺展开来，远处的大海则从树梢之上缓缓出现。 人仿佛站在松林之巅眺望海湾。这是整个项目最重要的景观体验。 到了二层图书馆，空间再次发生变化。场地草坪上五棵高大的松树，与下沉庭院中的油松不同，这五棵松树更加高大舒展。 坐在图书馆阅读时，视线穿过玻璃，看到的是完整的树形。树冠、树干与天空共同构成稳定而安静的画面，人在这里获得一种更加沉静的观看体验。 △ 图书馆 于是，同样是一片松林，却在三个不同标高形成三种完全不同的景观关系：地下层看到树干，一层俯瞰树冠，二层平视完整树形。 同一片松林，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，而成为组织建筑剖面关系的媒介。建筑不再只是观看景观的平台，而成为组织观看方式的工具。 △ 图书馆露台 整个设计的过程，像在梳理一种空间与地方的关系。它从不始于创造新形式，而是始于倾听：这片土地、这组建筑、这片海，本来的秩序是什么。 那两栋楼呈弧形面海的姿态，是场地给出的基本格局。我们保留了这个格局，但改变了它的节奏。 那堵厚重的石墙原本是一个阻断，我们把它打开，让它成为一个充满期待的停顿。 用一条曲折的路径引导从城到海的过渡，用那片“松海”与大海的全景，作为整个空间序列的收束。 △ 建筑外观 潮生酒店的语言，是胶东的雾、松、海风。路径的组织，不是为了炫示技巧，而是为了让这些本地的元素以最切身的方式被人体验到。 不是“看”一个关于海与松的符号，而是“走”进一段被松风与潮声包裹的时间。 当客人穿过玄关，乍见“松海”的那一刻，空间所完成的正是本地自然经验最直接的转译。 △ 公区 公共区域铺设深色石材，局部反射松树与天光云影。客房走道的墙面，覆着古铜色的藤编，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。 空间装饰品的选择上，我们引入了山东传统织物——鲁锦。 这种流传于鲁西南地区、以彩棉色线交织出斑斓几何图案的老土布，质地粗朴而温暖。当它从乡村的炕头来到这滨海酒店光洁的墙上，两种质感、两种时间悄然对话。 大堂总台背后那面红色鲁锦，热烈的色彩与粗粝的肌理，使空间在克制的色调中获得一个明确的视觉重心，成为“潮生”记忆里一抹沉静而温厚的底色。 客人在花园中漫步，能看到海滨散步、骑行、跑步的人们，听到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。 从大堂到客房，从庭院到餐厅，每一步移动，框景都在微妙地变化：有时是松枝充满张力的局部特写，有时是海天一色的无垠。 雾气来临时，建筑退到背景之后，松林与海湾重新成为空间的主体。 客房内，温暖的深色木与米白色的肌理漆墙面，共同形成安静、克制的客房基底。 临近开业的一个清晨，我独自站在大堂。 海雾像往常一样漫了过来，窗外那片松林渐渐隐入灰白的水汽之中，只剩下几簇最深的墨绿，像是未完的笔触。 远处，海与天的界限消失了，一切重新回到灰白、安静的余白之中。 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烟台大学校园里的那个下午。原来有些记忆并不会消失，它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身体里，很多年后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。 潮生酒店最终呈现出来的，并不是一幅《松林图》。它更像是一种关于胶东海岸的空间经验。 海风、海雾、松林与潮声原本就存在于这里。设计所做的，不过是让它们重新被感知。 当人们推开那道红色木门，穿过松林，看见大海；当海雾漫过湾区，松影浮现在灰白色的空气之中；当人们坐在图书馆里，看着高大的松树在海风中轻轻摇曳——建筑最终退回到了背景角色。留下来的，不是一栋建筑，而是一段关于地方的记忆。当人与海风、海雾、松林重新建立联系时，建筑便完成了它的工作。 项目名称：青岛云庐潮生酒店 项目地点：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漓江西路987号 设计时间：2023.07—2025.09 建造时间：2024.11—2026.07 建筑面积：9153平方米 建筑、室内与景观设计：李以靠 / 以靠建筑Leeko Architects 软装顾问：李以靠、陈韵竹、林秦伊 建筑设计团队：薛新、王博、刘宇飞、童恩来、陈韵竹、张幸宾 室内设计团队：刘宇飞、陈韵竹、刘洁秋、张渠、施瞿、张幸宾、林劲超、李汶翰、潘昊伽、童恩来、王锐、陈佳 景观设计团队：郑思杰、周凌煊 景观施工图团队：周凌煊 设计方全专业项目管理：郑思杰、刘宇飞 室内驻场设计师：刘宇飞 建筑改造施工图设计团队：山东大卫国际建筑设计有限公司（赵小磊、李文宪、孔玮、郭强、吴晓波） 艺术顾问：李以靠、林秦伊 鲁锦艺术家：郝秋霞 灯光设计：Klaasen Lighting Design 灯光顾问：李以靠 家具生产方：卢敏芳/林秦伊/北京林源时代/九遇陈设 灯具生产方：中山市金羿照明科技有限公司（许盼） 阳光房生产方：青岛百嘉建筑科技有限公司（王晓梅、刘先芮） 业主：青岛云庐潮生酒店管理有限公司 业主项目总经理：陈怀国 景观施工总监：田仲国 物料采购总监：晓飞 施工方 室内：山东安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结构：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、钢结构 材料：肌理涂料、藤编、玻璃、镜子、铝板、石材、木饰面 摄影：章勇 / 章鱼见筑 撰文：李以靠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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